去年冬天,我去乐山马边彝族自治县找朋友耍,正好赶上他们寨子里杀年猪。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喉咙里还泛着柏树枝的烟味儿。朋友的老妈——我们喊吉克阿嫫——当时正在院坝里指挥人烫猪毛,回头跟我说:腊肉这个东西,离了马边的山,离了这儿的柴火,你做不出那个味道。我当时还觉得老人家夸张,后来跟着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才晓得她说的是真的。

先讲肉。马边这边做腊肉,猪是自己喂的乌金猪,黑毛,个头不大,但肉紧。吉克阿嫫说这种猪常年放养在山坡上,吃野草喝山泉水,肉质跟饲料猪完全是两码事。杀完猪分肉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那五花肉切成条,肥膘有三指厚,但摸上去不松垮,是那种紧实的、按一下能弹回来的手感。瘦肉颜色深红,纹理细密,跟她家灶台上挂的那些老腊肉一个底子。

正宗马边腊肉的做法,第一步不是腌,是摊晾。这步很多人不知道,以为肉拿回来直接抹盐就完事。吉克阿嫫把肉条平铺在竹筛子上,放在通风的堂屋里晾大半天,说要把表面水汽阴干,不然腌的时候不入味,还容易坏。马边冬天湿冷,那个堂屋又没生火,我站了一会儿冻得跺脚,但那股生肉混着竹篾的清香,莫名好闻。

腌料才是重头戏。盐是自贡的井盐,颗粒粗,吉克阿嫫抓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才往肉上抹。关键是花椒面,必须用马边本地的青花椒。我当时帮她用石臼捣花椒,那个麻劲儿冲得我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朋友在旁边笑,说这花椒只有本地长出来的才够劲,麻味绵长,外地花椒麻是麻,但后味发苦。除了盐和花椒,就只放了点自家酿的苞谷酒,度数高,她用嘴喷上去的,噗噗几下,酒雾落在肉面上,说这是杀菌提香。
她腌肉的手法很特别,不是抹匀就完事。是那种反复揉搓,像给肉做按摩。掌心贴着肉皮,手指陷进肥肉里,顺着纹理一点一点把盐和花椒揉进去。揉到肉的表面发黏,颜色变深,她才停手。我试了一下,五分钟手就酸得不行,但吉克阿嫫六十多岁的人,一口气揉了二十条,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说这一步力道不够,腌不透,腊肉中间会臭。

腌好的肉码进大陶缸里,缸底先铺一层竹篾,说是不让肉直接泡在血水里。上面盖块厚木板,压块石头。马边冬天温度低,晚上能到零度,缸就放在屋檐下,天然冰箱。我问要腌多久,吉克阿嫫说七天打底,中间翻一次缸,把下面的肉换上来。第七天傍晚我去看她翻缸,肉已经变成漂亮的暗红色,花椒粒嵌在肥肉里像撒了碎黑芝麻,酒香和椒香混在一起,我凑近闻了一下,生肉竟然有股说不出的鲜甜。
接下来是晾挂。腌好的肉取出来,先打一盆温水把表面浮盐和花椒冲干净。注意是冲,不是泡。吉克阿嫫特别强调,泡了肉就泄了。冲干净的肉用棕叶搓成绳,穿过五花肉一头预先留的小洞,挂到灶房房梁上。她家还是老式彝家火塘,终年不熄,梁上挂肉的位置是祖辈选好的,烟走得均匀。我问为什么不直接晒,她说马边湿气重,纯晒容易长霉,必须靠烟熏着,肉才紧实,表面才会形成那层保护壳。

熏料也有讲究。不能用锯末面,那是懒人做法,味道发苦。吉克阿嫫每天往火塘里添的是青冈木和柏树枝,偶尔扔几块冬天修剪下来的果木枝,说是梨树和核桃树。柏树枝是湿的,不起明火,只冒白烟,带着一股松脂混草木的清冽气。我坐在火塘边烤火的那个下午,烟往上飘,穿过肉条,又散成薄雾罩下来,满屋子都是那种复杂又温暖的香味。挂上去头两天的肉还在滴水,滴在火塘灰里滋一声。到后来,肉表面慢慢收紧,肥肉开始透亮,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大概熏了半个多月,肉的表面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摸上去像干了的老树皮。但你别看外面黑黢黢的不起眼,里头才是真章。吉克阿嫫取了一块下来,先用淘米水泡,再用丝瓜瓤搓,搓掉那层烟垢之后,腊肉露出了琥珀色的肥膘和枣红色的瘦肉,灯光下看着跟玛瑙一样透。她切了几片,薄得能透光,肥瘦相间,直接铺在米饭上蒸。揭开锅盖那一下,我的天,整个灶房都是那个味道,是烟熏味、肉味、花椒味混在一起又被蒸汽闷过的醇厚,筷子夹一片起来,油顺着肉片边缘往下淌,滴在饭粒上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