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也是上回去马边才头一回摸到八角月琴。之前只在网上看过图,以为跟普通月琴差不多,圆圆的音箱,几根弦,没啥稀奇。结果真拿到手里,整个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天到马边彝族自治县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光线开始变软,我们没走大路,顺着一条叫不出名的小街往里晃。街边有个老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那种零星的弦音,不成调,有人在调弦。我就站住了。探头一看,一个彝族大爷坐小竹椅上,膝盖上横着一把琴。箱子似的共鸣箱不是正圆,是带八个角的,微微有点笨拙,像一片放大了的八角茴香,漆面磨得有些旧,边缘露出木头的本色。

大爷见我盯着看,咧嘴笑,把琴往我这边递了递:“认得到不?八角月琴,我们马边自己的东西。”
我当时其实有点愣,因为以前在凉山那边见过圆月琴,弹起来清脆,像珠子落盘。这把不一样,个头更沉,抱在怀里有种稳实感,琴颈粗粗的,指板宽,弦距比我想的松,手指摁下去不费劲,但又不敢太用力,怕弹坏人家老物件。大爷让我试试,我右手捏拨片轻轻一扫,那个音色我到现在还记得——它不脆,有点闷,像雾里透出来,嗡嗡的木质共鸣从八角箱体里涌上来,延音不长,但是每一下都很实,有点像老人在跟你慢慢说话,不抢话,不飘。
他自己接过琴,随手弹了一小段,也不晓得啥曲名,节奏就是彝家那种跺脚式的步调,时快时慢,左手在品上滑得特别多,滑音一出来,整个小街的下午都变得有点醉人。弹完他拍拍琴箱说,这个八角,老一辈讲,是照着彝家屋顶的八个角做的,也有说是八个方向,能聚拢天地气。木头要用当地的老桐木,面板不能太薄,厚一点声音才沉,才有那股子“呜噜呜噜”的彝族山歌味儿。

我当时在旁边就一直点头,心里其实在琢磨:这种琴,咋在外面几乎没听过呢。大爷讲,以前的八角月琴,差不多家家都有,尤其是住得高的寨子,晚上没电,大人弹琴小孩唱,一唱半宿。现在嘛,年轻人都刷手机去了,会做这琴的师傅也少了。他这把琴跟了他二十多年,弦枕是后换的牛骨,琴头上原先嵌的小铜花掉了一颗,他拿铁丝绕了个圈代替,看着糙,但特别亲切。
后来我在马边县城的一个小空间里又看到好几把老八角月琴,他们不是卖琴的,就是收了些本地彝家的手作物件摆在那儿,竹编、彝绣、老月琴都有,像个安静的角落,专门留给这些快被忘掉的东西。有一把更老的,八角都磨圆了,音箱背板裂过,用土漆补过,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我蹲那儿看了好久,想象它从前在火塘边被弹响的样子,烟熏火燎的,琴声掺着火星子往上飘。

所以你要是问我马边彝族八角月琴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我可能会跟你说,它是一种长得像八角香料盒子的老派弹拨乐器,声音闷而暖,不像琵琶那么脆亮,也不像吉他那么华丽,它更像彝家山里那种湿润的、带着雾气的哼唱。四根弦,但大多只用两根钢弦两根丝弦混搭,定弦方式也比较随性,各寨有各寨的习惯。左手的滑、打、勾特别多,因为彝族曲子很多是模仿人声的,一句上去,一句下来,拐来拐去的,琴声也要跟着拐。右手除了用拨片,也有人直接用指甲盖,弹久了指甲会磨出一道沟。
其实这种八角月琴最打动我的,恰恰是它的“不完美”。音准偶尔飘一点,按弦有一丢丢涩,某些高把位发音有点哑,但这些凑在一起,反而特别有人味儿。有一晚我在马边河边上,又碰见白天那个大爷,他跟另一个吹笛子的老哥坐石阶上即兴,笛声尖尖的,月琴就稳稳托在下面,像河水流过石头,有时候琴晚进来半拍,反而更有味道。我坐旁边听了好一阵,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八角月琴必须得是这种音色——太干净反而容不下山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可能聊到这儿你会问,这种乐器容易学吗?我自己的感受是,入门不难,如果你弹过尤克里里或者中阮,指法能很快上手,但要弹出那种滑溜溜的彝族调调就难了,不是技术问题,是耳朵要习惯他们的旋律走向。有些半音,它不完全在品柱的刻度上,要手指头自己找,找着找着,就成了一种身体的记忆。我后来想买一把带走,不卖。也好,有些东西就得留在原处,你带不走,才会一直念着。
我现在想起来马边,最先冒出来的不是风景,是那条老街上,八角月琴闷闷响着,琴声混着下午的狗叫,竹椅吱呀,大爷稀疏的胡子,和我笨拙地摁出第一个滑音时他笑着说“对了嘛,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