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头一回吃到正儿八经的马边苦笋烧黄鳝,是在马边县城边上那个老菜市旁边的小馆子里。当时我还纳闷,咋个这个苦笋跟我之前在乐山吃到的完全不一样,脆得离谱,而且那个苦味转个弯就回甜了,满嘴都是清香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彝家阿姐,听我夸她的笋子好,眼睛都笑眯了,说“小伙子你识货,这是我们马边高山上的白壳苦笋,天不亮才从山上背下来的。”

从那以后我就上了瘾,每年五月到六月,只要听说马边的苦笋出来了,再远我都要想办法弄一麻袋回来。今年更狠,直接跟到朋友开车去了马边彝族自治县,在那边住了两天,算是把这道菜从头到尾摸透了。
先说苦笋。马边的苦笋跟外头菜市场卖的那些真的不是一回事。这边山高,海拔都是两千米往上,地是那种带沙的黑土,长出来的笋子外壳发白,个头不算大,但是剥开那个笋肉是嫩白嫩白的,凑近闻,有股说不清楚的清香,带一点点甜腥味。我跟着当地一个嬢嬢上了半天山,笋子长在那种半阴坡的竹林里,她拿个竹背篓,手上功夫了得,镰刀一勾,手一拧,笋子就下来了。嬢嬢跟我讲,马边这边打笋子是要赶时间的,晚了笋壳发青,苦味就重了。最好的就是刚冒头那种,还没变绿,当地人叫“白壳笋”,苦味轻,回甘快,嚼起来脆生生不带渣。

买回来不敢放,隔夜就老了。当天晚上在住的地方我就开始剥,手指头剥得发黄,黏糊糊的。剥好的苦笋剖开,一定要斜刀切,切面大容易入味。然后就是焯水,冷水下锅,水开了撇掉浮沫,煮六分钟左右捞起来。马边的嬢嬢教我一个小窍门,焯的时候水里除了放盐,再丢一小撮米,说是能拔苦味,我试了确实管用,焯出来的苦笋那股子生涩气基本没了,只留一点清爽的苦底。捞出来直接泡凉水,凉水要换两遍,泡到水不发白为止。
然后说黄鳝。马边河多,山涧沟渠到处是水,野生黄鳝多得很。我们借住在朋友亲戚家,那家大哥晚上带我们出去照黄鳝,拿个手电筒,田坎上慢慢走,黄鳝眼睛被光照到就一动不动,他用一个自制的竹夹子,一夹一个准。抓回来的黄鳝养了一晚上吐泥,第二天杀的时候他跟我说,野生的黄鳝肚子剖开里面干干净净,不像养殖的那些肚子里有一层油。处理的时候血一定要洗干净,脊骨那条血线拿指甲刮掉,剁成寸段。大哥不用盐腌,说黄鳝本身鲜,腌了反倒把那股子鲜味糟蹋了。

炒的时候,我看他用的就是自家熬的猪油,加了点菜籽油。油烧热了,先炸一把干辣椒和花椒,炸到辣椒变色捞出来,这个油就香得不得了了。黄鳝段倒下去,“滋啦”一声,整个灶房都是烟气,他不着急翻,等底下煎黄了才动铲子。这个细节太重要了,我之前自己弄老翻锅,结果黄鳝皮全破了,肉也散,他这样煎出来的鳝段,外头有一点点焦硬,筷子夹起来是整块的。煎好捞出来,底油炒料。
马边这边烧黄鳝,泡椒和泡姜是绝对不能少的。大哥家有一个老坛子,泡了不知道多久的酸菜水,里头的泡椒是那种本地小辣椒,个头小但是香得要命。捞一把出来剁碎,加两勺自家做的红油豆瓣,姜蒜拍烂,往锅里一倒,那个味道冲上来,我站在边上直打喷嚏,但是馋得吞口水。红油炒出来以后,苦笋倒进去翻炒,让每片笋子都裹上红油,再把煎好的黄鳝倒回去,淋一圈高度白酒,听着锅里“呼”一下窜起火苗,大哥拿锅铲颠了两下,香味炸裂。
然后加水,没过菜就可以,扔一颗冰糖,盖上盖子大火烧。烧到汤汁冒大泡,转中小火再焖十分钟。这十分钟是最难熬的,那个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我围着灶台转了好几圈。最后开盖收汁,大哥不用芡粉勾芡,就纯靠火候把汁收浓。收到什么程度呢,锅铲一推,汤汁能挂在锅壁上,但是底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亮亮的酱汁,他说这个叫“自来芡”,是黄鳝本身胶质熬出来的。起锅前,撒一把蒜苗段和香菜,关火翻两下就出锅。
我坐在马边那个农家院子里,端着一碗白米饭,面前一大盘苦笋烧黄鳝,苦笋嚼起来嘎嘣脆,咸鲜辣香轮番上阵,最后那个苦味在舌根轻轻点一下,马上就回甘,喉咙里凉丝丝的。黄鳝肉紧实弹牙,掰开还能看见细密的纹理,真是一点腥气都没有,全是酱料的香和黄鳝本身的鲜。我吃了两大碗饭,还要用馒头把盘子底的汤汁都蘸干净了。

回头想想,这道菜要想做好,关键其实在食材。你在城里菜市场买的苦笋,好多都是外地拉来的,放了好几天,那股子鲜活劲儿早就没了,烧出来要么死苦,要么软塌塌没口感。黄鳝就更不用说了,养殖的肉质松散,一烧就烂,根本没有那种弹牙的嚼头。所以我才说,马边这地方真是一块宝地,高山苦笋配本地野生黄鳝,这是老天爷配好的东西,缺一样都不对味。
后来我回了乐山还想着这口,大哥跟我说,现在马边那边也有人专门收农户的苦笋和野生黄鳝往外发,像近原农选那边偶尔会有货,都是当天现挖现抓的,顺丰发出来第二天就能到。我订过一次,拆开泡沫箱的时候,笋壳上还带着马边高山的泥巴,闻一下就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不过这种生鲜确实看天吃饭,下雨天打不了笋子,黄鳝也不是天天能抓到,有时候想买还真不一定有。
讲真,做菜这件事,食材对了,这道菜就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耐心,火候不要急,该煎的时候煎到位,该焖的时候焖够钟,味道自然就出来了。趁着现在苦笋正当季,赶紧搞点来试试,错过这一两个月,又要等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