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彝族竹斗笠这东西,我是在马边彝族自治县一个叫老河坝的寨子里,被一顶斗笠“救”了之后才真正服气的。
那天太阳大得不行,晒得头皮发麻。我出门的时候嫌麻烦没戴帽子,走到半路就开始后悔,感觉头顶快被晒出油了。路过一户彝家人门口,一个阿普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帽檐宽宽的,把他整张脸都罩在阴凉里。他看我晒得龇牙咧嘴,也没说话,站起来转身进屋,拿出一顶旧斗笠递给我。

我接过来扣在头上,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挪到了一棵大树底下。凉快。不是空调那种冷,是那种太阳被挡在外面之后皮肤慢慢散热的舒服。斗笠本身没什么重量,戴在头上几乎感觉不到,但遮阳的面积特别大,肩膀都跟着沾了光。
我戴着斗笠蹲在阿普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这顶斗笠戴了十来年了,竹子做的,里外两层,中间夹了一层粽叶。我取下来翻过来看,里面果然有一层干透了的粽叶,黄褐色的,压得平平整整,闻起来有种淡淡的干草香。竹篾编得细密,帽顶是尖的,帽檐很宽,整个形状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大碗。
他说这种竹斗笠在马边这边,彝家人叫它“竹壳帽”,以前上山干活人人头上都顶一个。晴天遮太阳,雨天挡雨,歇气的时候还能摘下来当扇子扇风。
我一听挡雨就来了兴趣。我问这玩意儿还能挡雨。他说能啊,竹篾夹粽叶,雨水落在上面顺着斜面往下淌,只要不是瓢泼大雨,里面都是干的。粽叶本身就有油性,水泡不烂。他说到这儿站起来进屋拎了一个水壶出来,往斗笠上浇了点水,水珠子骨碌碌滚下去,里面一摸,干爽得很。
我当时是真的被这种老物件的智慧折服了。一顶斗笠,用竹子加粽叶,轻飘飘的,又能遮阳又能挡雨,还不闷头。现在那些防晒帽遮阳伞,功能也就这些了吧,但哪个能用十来年。

阿普说他年轻的时候会编这个,现在手生了。他们寨子里以前有个老师傅,编了一辈子竹斗笠,手艺好得很,编出来的斗笠戴在头上跟没戴似的,又轻又稳当,大风都吹不跑。可惜前两年走了,手艺也没传下来。
我问他编一顶斗笠要多久。他说他见过那个老师傅编,手快的话两天一顶,慢的话三天。先用竹子剖篾,篾要剖得薄厚均匀,太薄了不结实,太厚了不好弯。篾剖好之后先编帽顶,帽顶是六角孔编法,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扩。编完帽顶编帽檐,帽檐要编得密,经纬篾压紧,不能留缝,留缝了雨水会渗进去。两片编好之后中间铺粽叶,粽叶要铺得均匀,不能厚一块薄一块,不然戴上头重脚轻。铺好粽叶之后用细篾把两片缝在一起,边沿用粗篾包一圈,拿麻线锁边,锁得紧紧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粗糙的手指一直在空中比划编篾的动作。手势很轻巧,跟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完全不搭。
我在马边这边跑了几个寨子,发现竹斗笠在老一辈人家里还找得到,但大多都旧了。有的帽檐破了一个口子拿麻线缝上的,有的帽顶粽叶露出来了用布条缠着的,有的锁边全磨毛了但篾条一根没断。每一顶旧斗笠上面都是修补的痕迹,但就是没人舍得扔。有一户人家门背后挂了四顶斗笠,新旧不一,最老那顶竹篾都变成深褐色了,帽檐有一圈汗渍印出来的纹路,深深浅浅的。
主人家是个彝族大姐,她说最老那顶是她阿爸的,阿爸走了之后她没舍得扔,挂在门背后好多年了。有时候下雨天出门她还戴一下,说戴着就像阿爸还在给她遮雨。
我当时听了心里一酸。一顶竹斗笠,竹子不值钱,粽叶不值钱,麻线不值钱,但它装着的人跟人之间的那点念想,谁都买不来。
我问她现在寨子里还有人编吗。她说几乎没有了,会编的都老了,眼睛看不清剖不了篾。年轻人出去打工,塑料雨伞十几块钱一把,谁还花两天时间编斗笠。
确实。我在马边县城逛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塑料雨伞、布遮阳帽,竹斗笠几乎看不到有人在卖。偶尔在赶场天的集市上,有个别老人摆摊卖自己编的竹编,背篼、簸箕、斗笠都有,买的人不多。那些斗笠安安静静摆在地上,竹篾还是新鲜的青黄色,粽叶的清香还在,但路过的人最多看一眼就走了。
有个卖斗笠的老阿妈跟我说,她编了一辈子竹编,现在编得动就编几个,卖不卖得掉都无所谓。她说编的时候心里踏实,手上忙着就不会想东想西。我买了一顶她编的竹斗笠,她高兴得很,拿起来帮我调了调帽绳的长短,说这根绳是用粽叶搓的,软和,不勒下巴。

那顶斗笠我带回去了。现在挂在我家阳台上,有时候大太阳天我戴它下楼取快递,邻居看了都笑。我说你们不懂,这个比什么防晒帽都好使。
其实后来我慢慢注意到,马边这地方的手艺都这样,不是拿来表演的,是拿来用的。棕衣、藤编、竹斗笠,每一件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智慧。竹子满山都是,粽叶房前屋后就有,成本几乎为零,但做出来的东西能用十几年。这不就是最朴素的可持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