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边茶叶这个事儿，我觉得我最有发言权的其实不是我懂茶，是我从小被我阿爸用搪瓷缸泡的浓茶祸害大的。他那个泡法现在想起来简直是暴殄天物，一把茶叶扔进去，刚烧开的滚水直接冲，盖子都不盖，咕咚咕咚就当水喝。我七八岁的时候偷喝了一口，苦得我龇牙咧嘴，心想这个有什么好喝的。后来长大了自己慢慢喝茶，才发现问题不在茶叶，在他那个泡法。我阿爸是把马边高山绿茶当解渴工具了，根本不讲究什么水温出汤。但换个角度想，能被这么粗暴对待还不难喝的茶叶，底子得有多硬。
马边的茶山分布挺广的，荍坝、苏坝、烟峰、高卓营都有茶园，但真正让我觉得惊艳的老茶园基本上都在海拔九百米往上的地方。你开车从民建镇出发往荍坝方向走，盘山路绕来绕去，绕到某个高度的时候车窗外的空气突然就不一样了，湿度大了，温度低了两三度，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茶树，不是那种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台地茶，是东一棵西一棵长在石头缝里、长在树林边上的老茶树。那种茶树看着不起眼，长得也慢，叶片不算肥厚，但摘一片鲜叶放嘴里嚼，那个回甘能从舌尖一直窜到嗓子眼。我第一次去荍坝那边一个老茶园是跟着一个本地收茶的熟人去的，他指着一棵比我腰还粗的茶树说这棵树年纪比你阿普还大。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心想这哪是茶树，这是活化石。
马边的茶叶品种主要是老川茶群体种，这个你得知道一下，因为现在外面很多地方的茶叶都是后来引进的无性系良种，产量高、发芽齐、好采摘。老川茶不一样，它是种子繁殖的，每一棵茶树基因都有点差别，发芽时间也不整齐，你家茶园今天可以采了隔壁家可能还得等两天。产量也低，同样一亩地，老川茶的产量大概只有良种的一半或者更少。那为什么还要种呢，因为好喝。老川茶的内含物质更丰富，氨基酸含量高，茶多酚比例适中，泡出来的茶汤不是那种单一的香，是有层次的。我喝过最好的一泡马边绿茶是在荍坝一个茶农家里，他用的是当天上午采的单芽，铁锅手炒，烧的柴火。泡出来那个茶汤是嫩绿透亮的，闻一下有股很淡的兰花香，入口先是清甜，然后是鲜，咽下去之后舌根那里有股凉丝丝的感觉，像含了一片薄荷叶但又不是薄荷的那种凉，是回甘。我喝了三泡之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个卖不卖。他说不卖，自己喝的。我当时那个心情，又理解又难受。
马边绿茶的制作工艺说起来不复杂，杀青、揉捻、干燥，就这三步。但每一步都是手艺活。杀青用的铁锅温度得靠手感觉，老师傅把手伸到锅口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停两秒，说行了，就倒茶叶下去。那个锅的温度大概在两百多度，我试过一次伸手，离锅还有十几厘米就烫得缩回来了。鲜叶下锅的时候噼里啪啦响，像下雨打在铁皮棚子上，一股青草香混着豆香从锅里炸出来，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道。杀完青的茶叶趁热揉捻，揉的时候力道很讲究，太重了茶叶碎掉，太轻了条索不紧。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过一上午，揉出来的茶叶被他嫌弃说像被鸡刨过的。他说你这不是揉茶，是搓衣服。后来他拿我的手放在茶叶上带着我揉了几圈，我才找到那个感觉，不是用蛮力，是用掌心的温度把茶叶的汁水逼出来，同时让叶片慢慢卷成条。那个手感很微妙，我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你感觉茶叶从硬挺变成柔软，从散碎的叶子变成有弹性的条索，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几分钟，一锅下来手酸得抬不起来。老师傅说他一天揉七八锅，我说你的手是什么做的，他摊开给我看，满手掌的老茧。
干燥这一步马边这边分两种，一种是烘干，一种是晒青。烘干的茶香气更高扬，晒青的茶口感更柔和。我个人更喜欢晒青的，有股太阳的味道，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你喝的时候能想象到茶叶摊在竹席上晒太阳的画面。但晒青有个问题，看天吃饭。碰上连续下雨天，茶叶不能晒只能烘，不然就坏了。去年春天马边雨水特别多，我认识的一个茶农连着三四天没晒成茶，急得嘴上长泡。
有人问我马边绿茶跟峨眉山茶、蒙顶山茶有什么区别。我觉得最大的区别是山场气息不一样。峨眉山的茶有股庙宇香火气，蒙顶山的茶温润绵柔像文人的东西，马边的茶野，有股山野的劲道。我们这边的茶树长在云雾里，长在石头缝里，跟野草野花抢地盘，它的香气是不讲道理的，直接往你鼻子里冲。你喝第一口可能觉得有点烈，但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别的茶太温柔了不够劲儿。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感受啊，不一定对，喝茶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事。
马边茶叶在本地买跟在网上买是两个概念。你在马边县城的茶叶店或者直接去茶农家里，能看到茶叶本来的样子，能闻到它刚炒出来的那股鲜活气。网上有些打着马边绿茶旗号的，可能是外地茶青拉过来在马边加工的，那个味道就差了很多。怎么分辨呢，我之前那篇也提过，看叶底，正儿八经的马边老川茶叶底泡开了是黄绿色带红边的，叶片不算肥厚但脉络清晰，摸着有弹性。还有一点是茶汤的清澈度，马边高山茶因为内含物质丰富，茶汤放凉了有时候会变浑，叫"冷后浑"，这个是好事，说明茶多酚和咖啡碱含量高。你买的马边绿茶放凉了还是清汤寡水的，那要打个问号。
如果来马边想买点靠谱的茶叶带走，可以去荍坝或者高卓营那边的茶农家直接收，当然你得懂茶或者带个懂的人去。要是嫌麻烦，我之前帮朋友带过一次「近原农选」收的老川茶，品质比我预期的要好，至少品种对路、工艺规矩，没有那种外地茶常见的青草腥味。当然这个只是我个人经验，马边本地做茶叶的人很多，你多喝几家总能找到对自己口味的。
最后说一个很个人的习惯。我现在住在民建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用的还是我阿爸那个老搪瓷缸，但泡法改良过了，水温控制一下，出汤快一点。喝一口，那股熟悉的回甘从舌根泛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一天稳了。可能这就是马边人的基因吧，不管走到哪里，早上没有这一口茶，浑身不舒服。我阿爸要是知道我现在泡茶这么讲究，肯定会笑我，说喝个茶搞得跟做实验一样。但他不懂，我讲究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知道这茶叶来得不容易，不想糟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