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有点大,我得先承认,我讲的可能没有学者那么严谨,毕竟我没专门研究过彝族的族源和历史。但我从小到大听我阿普讲了不少,自己也翻过一些书,算是把老人口传的东西和后来读到的文献互相印证了一下。今天就以马边这边老人们的说法为主,结合我自己的理解,跟大家聊聊彝族从哪儿来的。不一定都对,但至少是我们家传了三四代人的讲法。

我阿普说,彝族的老祖先住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冷得很,要翻过好多座雪山才能到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叫"木雅",也有老人叫"兹兹普乌"。我问他在哪,他指了指西北方向,说大概在那边,走路要走几个月。后来我长大了一点看到一些研究资料,说彝族的先民是古羌人的一支,从青藏高原东部和川西高原那边慢慢往南迁过来的。这个跟我阿普说的"北方"和"雪山"对得上,虽然他说不出什么学术名词,但口传历史的方向是对的。大概三四千年前,甚至更早,彝族先民从甘青一带沿着横断山脉的河谷通道往南走,一部分到了大凉山,一部分到了小凉山,就是我们马边这一带。还有一部分继续往南到了云南。这条迁徙路线在地图上看是一条细长的走廊,从北往南,沿着金沙江、大渡河这些大河河谷一路下来。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几千年前一群人赶着牛羊,背着孩子,沿着河谷一步一步往南挪,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身后是越来越冷的冬天。

到马边之前,彝族先民在大渡河以北的地方住了很长时间。我们马边这边有个老地名很有意思,彝语叫"拉布依斗",意思是"拉布家的住地"。"拉布"是彝族一个很古老的家族姓氏,属于曲涅部落的分支,曲涅是彝族六大古部落之一。大概在明清时期,曲涅部落的一支从凉山腹地往东迁移,翻过大风顶,顺着马边河往下游走,发现这边的气候比凉山温和,水草也好,森林密得很,野兽多,适合打猎也适合放羊,就在现在的苏坝、烟峰、大竹堡这些地方扎下来了。后来人口慢慢增多,又往民主、荍坝那边扩散。我阿普说我们家族就是曲涅部落的后代,到我这一辈大概在马边已经住了十几代人了。十几代什么概念,按一代二十五年算,差不多三百年左右,差不多就是清初那会儿。

我小时候对这些不感兴趣,觉得阿普翻来覆去讲那些老故事有什么意思。后来去县城读书,班上有些同学是汉族,他们问我你们彝族人是从哪里来的,我答不上来,觉得很丢人。回去就缠着我阿普问。那天晚上火塘边他喝了点泡水酒,兴致上来了,给我讲了大半夜。他说得很乱,一会儿讲祖先一会儿讲打仗一会儿又讲某个山神的名字,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有几个片段我记到现在。
他说我们的祖先刚来马边的时候,山上全是老林子,树粗得两三个人抱不过来,林子里有黑熊和野猪。他们先在山脚搭了简易的棚子,然后开荒种荞麦。荞麦这东西耐寒耐贫瘠,山上石头多土薄,别的庄稼不好长,荞麦偏偏能活。所以你去看马边高山上的彝族寨子,周围种的都是荞麦,这个传统从几百年前到现在没断过。祖先们白天开荒晚上围着火塘唱歌,唱什么呢,唱祖先从哪里来、翻过哪些山、渡过哪些河,把走过的路编成歌唱给下一代听。我们彝族的创世史诗《勒俄特依》就是这么一代代唱下来的,不是写下来的,是唱下来的。我阿普现在还能唱几段,开头是"远古的时候,上面没有天,下面没有地",后面的他记不全了,唱几句得想半天,但他每次唱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

还有一个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对火的说法。他说彝族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火,不是真的举着火把走,是走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塘。火塘是家的中心,不能灭,哪怕夏天热得不行火塘也得留着炭火。这个习惯跟祖先的迁徙记忆有关,你想啊,几千年前从北往南走,翻雪山过草地,火就是命,取暖要靠火,防野兽要靠火,做饭要靠火,没有火活不下去。所以现在我们马边彝族过年要祭火塘,结婚要跨火盆,死了人也要点长明火,火从头到尾贯穿了我们整个文化。这个不是哪个圣人规定的,是祖先在迁徙路上用命换来的经验,刻进骨子里了。
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算是把自己家族的口传和外面学者研究的东西勉强接上了。彝族的族源主流说法是古羌人南下,这个在考古和语言学上都有证据。彝语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跟纳西语、傈僳语、拉祜语都是亲戚,这群语言往上追溯都跟古羌人的语言有关系。我大学的时候选了一门语言学课,老师讲到藏缅语族的时候提到彝语,我下课去问他,他说你们彝族的语言保留了很多古羌语的底层词汇,比如"天"叫"mu","地"叫"mi","水"叫"yi",这些词在古羌语里也是差不多的发音。我当时有种很奇妙的感受,就是三千多年前的古人说"mu"指的是头顶的天空,三千年后我阿普在苏坝的火塘边抬头看天也说"mu",发音一模一样。语言真的是活化石,它就藏在你每天说的话里,只是你没注意过。
马边这边的彝族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和汉族的交融特别深。这可能跟马边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迁徙历史有关。大凉山腹地因为交通闭塞保存了比较完整的彝族传统文化,马边是四川盆地进入凉山的门户之一,明清时期就有汉人沿着马边河往山里迁,汉彝两边的老百姓在这里接触了几百年,通婚、贸易、互相学对方的语言和手艺。所以在马边,有些彝族人看着跟汉族差不多,汉话说得比彝语还溜,但一到重要节日还是规规矩矩按彝族规矩来,坨坨肉要吃泡水酒要喝火塘不能灭。这种"你说他是纯彝族他也跟汉族分不太开,你说他汉化了他核心又没丢"的状态,就是马边特有的。我有个同学是汉族,但他家在苏坝住了三代了,他彝语说得比我还好,过年还来我家喝泡水酒。我阿普有时候开玩笑说你们家祖上说不定有彝族血统,他阿爸听了在旁边笑说有可能有可能都姓了汉姓记不得了。

最后想说的是,彝族的历史起源对于普通马边人来说其实不是一个需要去翻书查资料才能懂的东西。它就活在你的姓氏里,活在你家火塘的烟里,活在你阿普唱的那几句老调子里。你不需要知道古羌人的迁徙路线,你只需要知道过年的时候坨坨肉煮好了第一口要给祖先吃,泡水酒开封了先往地上洒三下祭天地。你做了这些,你就跟三千年前的祖先站在一起了。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就坐在你家的火塘边,看着你吃了那块肉喝了那口酒,然后放心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