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冬天的时候，在马边烟峰镇上，朋友拉着我去参加他的表弟结婚宴。车子一停到村口，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灶和松枝混合后的烟味。进到院子里面，几十张桌子都摆得满满的，穿着查尔瓦的老人蹲在墙角喝着酒，小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着鸡到处跑。还没来得及坐稳，旁边的哥哥就递过来一碗泡水酒，并且说，“先喝吧，这是喜酒。”马边的彝族婚礼虽然很热闹，但是规矩也很多，我从头到尾跟着走了两天之后才开始明白其中的一些门道。
马边彝族以前的婚姻大都是由父母和家支来决定的，请媒人两头跑，议身价钱、合八字、定日子，一套流程下来花费很多时间。虽然现在的自由恋爱多一些，但是说亲这个环节仍然保留着，就是走一个形式。我的朋友的表弟就是自己谈的对象，但是仍然请了媒人到女方家里去转了一遭，按照他的话来说，“不请媒人，女方家会认为你不尊重人家”。彝族管说亲叫“富君赫”或者“富呷木”，媒人叫做“富木措”，要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女方家里先介绍男方的情况，然后问女方的价钱，两家反复商量到都点头为止才算数。
订婚在马边彝语中叫做“俄冉牧”，男方带着亲戚中的青年男性三到九人到女方家里喝订婚酒，并且把订婚酒中礼金的百分之五十到八十带过去。女方家里会宰一头小猪，一方面用来招待客人，另一方面用来看猪的苦胆、脾脏来判断这次婚姻是否顺利。据说苦胆饱满、颜色好的是好的预兆，如果脾卷曲的话就不太好，但是基本上都是象征性的，并不会因为脾的形状就直接把婚事取消。朋友说他表弟订婚的时候杀了一头猪，苦胆很大，女方家的老头一看就笑了，说，“这个好。”
在确定了婚礼日期之后，还有一个规矩，女方要在十七、十九、二十一这样的单数岁结婚，不能是双数。离大喜的日子大约一个月的时候，男方就要把嫁妆送到女方家里了，除了要有一条百褶裙之外，还要带去剩下的聘礼以及一对小公鸡，顺便口头告诉女方婚期。
到婚礼前的几天，新娘就不再吃东西和喝水了。这叫做“绝食”，时间短的话只有几天，长的话可达十来天，每天只喝一点水吃一个鸡蛋，主要是为了表达对母亲的不舍，还据说可以避免路上的麻烦。我那天去问新娘子的妹妹，她说她姐姐整整三天都没有吃东西，只能喝一些泡水酒来支撑自己。
迎亲的时候最热闹。男方家里派一队小伙子去女方家，人数为单数，并且里面要有新郎的兄弟。到达女方家门前的时候，姑娘们已经准备好水盆等在那里了，一瓢一瓢地给迎亲的人浇上去。冬天的时候，水洒上去会很凉快，但是迎亲的小伙子也不能生气，还是要笑着往里冲。本地人说，泼水并不是为了刁难，而是祝福，在他们看来，越泼越多的新娘嫁过去之后的日子越好过，背水也顺利。除了泼水之外，姑娘们还会把锅烟灰抹在小伙子的脸上，和了辣椒面一样，满脸都是黑乎乎的，周围的群众笑得前俯后仰。
晚上就进行对唱。男方和女方各派出一队人马，比赛唱歌、猜谜语、比彝族家谱知识，从求偶歌一直唱到天文地理，整整一个晚上。按照惯例，女方要赢，男方输了就要把新娘背走。我看的那个，唱到半夜，男方那边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领头的小伙子嗓子都哑了，女方那边还很精神。
天快亮的时候，新娘就开始换衣服了，把少女的单辫子梳成了双辫子，换上了两节裙。梳辫子的人很有讲究，必须是表姐妹，梳好之后，由迎亲队伍中的一名小伙子把新娘背上马或者抱上马。新娘背着新郎的姿势也有所规定，新娘把两条腿交叉在一起放在一边，侧着身子靠在新郎身上，不能岔开双腿伏在新郎身上。从出门到上马，新娘的脚都不能接触地面，路上休息的时候要用荞麦秆或者毡子垫着让她踩上去。新娘家的妇女跟着迎亲队伍送到村口，有时候还会拿着棍子追着打，其实都是闹着玩的。
到了男方家里，新娘不能马上下车，在门口的果树下坐一会，由新郎的妹妹或者姐姐给新娘重新梳妆打扮，代表新娘嫁到婆家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意思。之后有一个环节叫做“搭小房”，在门口用竹子、树枝临时搭一个小棚子，背亲的人把新娘头帕上的布取下来放到门槛下面，新郎背着装着熟猪腿和荞粑的包，跟新娘一起进屋，婚礼才算完成。
进了屋子之后就是送礼了。男方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依次给女方舅舅、叔叔、族叔、送亲的人每人送一份礼钱、半边猪头、白酒、泡水酒和荞粑。彝族有一句老话叫做“婚嫁舅舅为大”，舅舅送的礼钱排在第一位。那天我看到主持送礼的老大爷拿着名单，一个接一个地念，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去拿，旁边的人帮他倒酒，好不热闹。
婚宴上摔跤也是有的。双方各出一人在院坝里打，据说平局最好，说明两家人势均力敌、关系平等。席间的吃喝用的也就不说了，坨坨肉是标配，大块的猪肉放在炭火上烤，撒上花椒面、辣椒面，油滋滋地往外冒。酸菜汤也是常见的，用圆根叶子做成的酸菜煮在洋芋汤里，酸中有鲜，吃了肉之后再来一碗正好。马边还有高山云雾茶、方竹笋等特产。
结婚后的一些规定也是很有意思的。新娘嫁到婆家之后，并不是马上搬去夫家住，而是要住在娘家居住一段时间，叫做“坐娘家住”，时间长短不一，有的一年半载，有的三年五载，直到怀孕了才正式搬到夫家去。回门的时候，新娘从夫家出来不久，新郎的姐姐或者弟弟就会把新娘拦住，让她转头看一眼公婆，算是和公婆道别。来到娘家人门口的时候，新娘的姐妹们又开始泼水了，这次泼的是新姑爷，新郎必须紧挨着新娘一起进屋，机灵一些的人可以连一点水都不沾。
再说一下日常生活中需要注意的一些忌讳，万一去马边正好遇到婚礼，心中有数。迎亲时泼水的时候不要躲，越躲泼得越厉害，站在那里笑笑着接就可以了。进新娘家的时候不能踩门槛，火塘边上锅庄石更不能踩。送礼的时候舅舅的礼物要先递出去，如果顺序错了主人就会不高兴。另外在迎亲队伍中最好是没有人再婚或者离婚的情况，这是上一代人比较看重的。这些并没有谁规定过的，就是在马边待了几天之后，和当地的人围坐在火塘边聊天慢慢听出来的，不一定全对，但是大体上就是这样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