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干竹笋的泡发,我真的是交了无数学费才搞醒豁(明白)。
前年子春天,我跟着马边这边的彝族老表进山掰笋子,那种高山上的方竹笋,掰下来壳壳都还没脱,手就被笋壳毛居(刺)得又红又痒。老表些手脚麻利,蹲在地上几刀就把壳去了,嫩生生的笋肉露出来,直接架起大铁锅,引的是山泉水,柴火噼里啪啦烧得旺旺的,煮透就捞出来,摊在簸箕里头,全靠山上的风和太阳,慢慢蔫、慢慢干。那个场面,云雾就在半山腰挂起,空气里全是笋子的清香味。当时我就想,这种好东西,我必须学会咋个弄。


结果头一回自己泡干笋,整得西撇(很差)。我直接把干笋丢到开水壶里头,像泡方便面那样,以为快当。泡了三个小时,外面那层倒是软了,但撕开一看,芯芯还是硬的,跟嚼树皮一样,咬都咬不动。一锅笋子烧鸡,鸡都炖烂了,笋子还在碗里挺起,硬是把我怄得遭不住。
后来还是厚起脸皮去问山上的阿妈。阿妈笑得弯起腰杆,说我那个搞法是糟蹋东西。她把我拉到灶房头,手指着水缸说:“冷水,就要用冷水。”马边这边山里,水本来就凉,阿妈说城里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道,最好接出来放半天再用。

具体咋个弄,我现在是记得滚瓜烂熟。干笋拿到手,先把表面的灰灰抖一抖,有些笋干晒的时候会粘点草木灰,别个是天然的,莫怕。然后找个大盆盆,笋子放进去,水要接满,彻彻底底把笋子淹完。上头最好拿个盘子压到,不然有些笋子轻飘飘的,一直浮在水面上,泡不透。就放到厨房角落,不去管它。真的,心急吃不到热豆腐,这个笋子更是急不得。

我一般是头天晚上泡起,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水都变黄了,这是正常的,笋子里头的色素和风味物质溶出来了。把水倒掉,轻轻搓一下笋子表面,再换一盆干净冷水,继续泡。这期间你要是走我屋头来耍,就能看到我厨房头永远有一盆笋子在那摆起。差不多要泡够二十四个小时,中途换两三次水。你用手指甲去掐笋子最厚的地方,能轻松掐进去,感觉就像掐一块有点弹性的萝卜干,这个状态就对了。
但,莫忙,这还没完。泡胀了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要把它煮透。阿妈教我的,冷水下锅,就那盆泡笋子的水,要是干净的话也可以倒进去煮,原汤化原食嘛。大火烧开,然后转中小火,盖子盖到,慢慢儿煮。这个时间就说不准了,看你笋子的老嫩和厚薄,我一般煮四十分钟到一个半小时。中间我时不时就去揭开盖子,用筷子戳一哈。煮到啥子程度呢?水变得像淡淡的老荫茶颜色,满屋都是笋香味,筷子能轻松穿透最厚那截笋子,就可以关火了。但是,又来了个但是,关火之后莫着急捞出来,就让它在锅里自然冷却,泡在煮的水里头。这一步特别关键,我试过直接捞出来,笋子一见风,表面立马就收紧了,口感要差一截。泡到水都变温了,再把笋子捞出来。

这时候的笋子,黄霜霜的,肉头厚得很,表面滑溜溜的。你用刀切开看,从里到外都是软的,颜色一致,没有白心。闻一哈,就是一股很纯正的山野清香味,不带半点怪味道。你要是把鼻子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点烟火的痕迹,那是马边高山上的太阳和柴火灶留下来的印记。
泡好的笋子我都是顺手撕成条条或者切成滚刀块,清水再透两遍,把多余的水挤一哈,就可以弄来吃了。烧鸡、炖腊猪蹄,那叫一个绝。这边山上的腊猪蹄,陈年老腊肉,和这种泡发好的笋子一起,用砂锅煨两个小时,汤是乳白色的,笋子比肉还抢手,每次屋头来客,都是先拈笋子,肉反而剩起了。

有时候我自己偷懒,或者泡多了没弄好,还是会失手。泡出来中间有硬芯是常有的事,后来我发现一个补救办法,就是把没泡透的笋子切成薄片,多加点水,扔高压锅里头压十五分钟,这样勉强能补救一下,但口感比起慢慢泡、慢慢煮出来的,还是要差点层次感。
说真的,这个泡发过程急不得、懒不得。它不像城里超市那些水发笋,一袋袋白生生的,拿回家水冲一哈就能炒。那种吃起来水垮垮的,一点笋味都没得。只有自己亲手用山泉水、用时间泡出来的干笋子,你嚼的时候,才能品出那股韧劲和来自高山的脆爽。那个感觉,就好像把马边山里的云雾和清风,都泡进碗里头了。
好了,灶头上的锅儿又在叫我了,今晚泡的笋子正好拿来炖排骨,不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