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龚家坪那天,完全是临时起意。原本在县城待着好好的,一个本地朋友忽然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没什么人知道,但那个山头全是好东西。我问叫什么,他说龚家坪。这名字我第一遍没听清,让他又重复了一遍,确认不是“公家坪”而是“龚家坪”,姓龚的龚。他说对,那个山头上以前住的人家姓龚,后来慢慢叫开了。

车从县城出发,往劳动镇方向走。过了镇子,路就开始往山上盘,水泥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再变成土路,两边全是竹子,茂密得把天遮了一大半,车子像钻进了绿色的隧道。颠是真的颠,我一只手拉着车顶的扶手,一只手护着相机包,屁股基本上没怎么沾座椅。朋友倒是淡定,方向盘单手搓,说这条路他每个月跑好几趟,习惯了。路边时不时窜出来一只鸡,或者一条黄狗追着车跑几步,然后悻悻地停下来。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海拔上来了,耳朵开始有点闷。竹林渐渐往后退,视野一下子打开。我摇下车窗,一股凉风灌进来,不是空调的那种制冷感,是山上特有的那种带着草木味的凉。眼前全是大片大片的茶园,从脚底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脊,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波浪被冻住了。茶园之间偶尔冒出一棵大树立在那儿,叶子深绿,树冠撑得像一把大伞。朋友说那都是老茶树,有些上百年了,和现在一行一行种的新茶树不一样,老茶树是东一棵西一棵散着长的,根扎得深,芽头少但滋味足。

我们把车停在一个稍微平一点的地方,下来走。路边有一块地,种的不是茶,是一些看起来像萝卜的植物。我蹲下去看,叶子比萝卜叶子大,绿得发黑,长得特别壮。朋友说这是圆根,彝族人拿来腌酸菜的。高山上种出来的圆根和坝子里种的不一样,海拔高昼夜温差大,糖分积得多,腌出来的酸菜回甘特别明显。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叶子,厚厚的,有点毛茸茸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不远处有个大姐在弯腰拔圆根,拔出来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在手里磕掉泥,顺手扔进背篓里,动作流畅得跟做了几万遍似的。

继续往上走,就到龚家坪的核心区域了。说是核心,其实就是一个山坳里的小坝子,几户人家散落在茶园和竹林之间,黄墙黑瓦,彝族风格的房子,墙上用红黑两色画着简单的图案。有一家的院子里摆着好几个大竹匾,里头摊着茶叶,正在萎凋。空气里全是茶叶的青草气混着花香,说不清是哪种花,就是一股清甜飘在鼻子里。一个老伯蹲在竹匾旁边,时不时用手翻一下茶叶,手指插进茶叶堆里,轻轻一抄,翻个面,再铺平。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抬头冲我点点头,我赶紧也点点头,像两个地下党接头。
老伯姓啥我忘了问,就叫他龚伯吧,虽然他也不一定姓龚。他领我们进了他家的制茶棚,就是一个搭在屋后的简易棚子,铁皮顶,四面通风。地上铺着帆布,堆着刚采回来的鲜叶。墙角一口大铁锅,下面是柴火灶,锅旁边放着一双厚厚的手套。龚伯说这是炒青用的,手套得厚,不然手伸进去二百多度的锅,皮都烫没了。我问能不能看看他怎么炒,他笑了一下,说正好下午要炒一锅,你们赶上了。
这口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黑亮黑亮的,龚伯说炒茶用的锅不能洗,茶油一层一层积在上面,越用越滑,炒出来的茶叶才香。他把灶点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然后倒了一簸箕鲜叶进去,刺啦一声,一股白汽冲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像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又像炒豆子,又有点像花香,反正就是好闻。他戴上手套开始翻,两手插进茶叶里,快速地抄起、抖散、再抄起,茶叶在他手里翻飞,锅里的声音从刺啦刺啦变成沙沙沙,颜色从翠绿慢慢变深,卷成细细的条索。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二十几分钟,我站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怕打扰他。火候全靠他的手感和眼力,没有任何温度计和计时器。
炒完的茶叶摊凉之后,他又换了一口小锅复焙,温度更低,时间更长,茶叶的香气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沉下来,从那种张扬的青草香变成沉稳的熟豆香。龚伯捏了一小撮刚复焙好的茶叶,放在搪瓷杯里,冲上开水,递给我。杯子烫手,我吹了好几口才敢喝。那个茶汤颜色碧绿透亮,喝第一口的时候,一股清冽冽的鲜从舌尖涌到整个口腔,然后是回甘,从舌根翻上来,绵绵的,久久不散。我端着杯子站在他家屋檐下,看着远处的茶园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金光,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山场味道,别的地方真复刻不来。
龚伯说他家茶园不大,一年也就出个几百斤干茶,大部分被老客户订走了。我说那像我这种偶尔来一次的散客想买怎么办?他说你要是真要,回头可以找近原农选那边帮你寄,他们跟我们这一片好几个茶农都有联系,帮我们打包发货,比自己寄方便得多。我说行,那我回头找他们。后来还真通过他们买了两回,打开包裹那股香气,让我一下子想起龚伯那个铁皮棚子和那口黑亮的铁锅。


从龚伯家出来,我们继续往山上走了一小段,去看那片上百年的老茶树。这些老茶树完全不像茶园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茶树,它们高矮不一,有的比人还高,树干上裹着厚厚的青苔,枝干盘曲,看起来更像是果树而不是茶树。朋友说这些老树以前没人管,好多年没人采,最近几年才重新被保护起来,采摘量很少,但做出来的茶叶韵味特别厚。我摘了一片老叶嚼了一下,苦味比新茶园的叶子重,但苦完之后那个甜和香特别持久,像含着一块老陈皮。
站在龚家坪的最高处往下看,整个山坳尽收眼底。茶园、竹林、零星的菜地、蜿蜒的土路,还有更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太阳开始偏西了,山风大了起来,吹得竹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也不知道是哪个寨子的。朋友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下去就是马边河,看不见但能听见,你安静听。
我安静下来,还真隐隐约约听见了水声,细细的,远远的,夹在风里,若有若无。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龚家坪这个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它藏着的东西,得靠你一步一步爬上来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