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了趟马边老河坝那边,正好赶上出笋的尾巴。本来只是想去弄点新鲜苦竹笋回来炒肉吃,结果碰见刘嬢嬢在院坝里晒笋子,满院坝都是那股干竹笋特有的味道——说不来,有点像晒干的草叶子混合着一点点发酵的香气,反正闻着就晓得,这个笋子晒好了。

刘嬢嬢看到我来,手里活路没停,拿刀片笋的手快得很,一刀划下去顺着纤维撕开,然后往竹筛子上一摊,动作行云流水的。我说刘嬢嬢你这手速,年轻人比不上。她笑了一声说,几十年了,闭到眼睛都会整。
我蹲在她旁边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她说,干笋子和新鲜笋子,到底差别在哪儿?好多人说干的营养跑了,是不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手,把刀搁在砧板上,很认真地跟我说,这个问题要讲清楚,不是一句两句的事。
她说你看我现在手上这个,刚从土里挖出来不到两个钟头,笋壳上还带着泥巴,剥开之后那个笋肉白生生的,指甲一掐一个印,水分足得很。这种新鲜笋子拿回去,切片焯水,炒五花肉或者煮汤,吃的是个脆嫩,那种脆是带着水头的脆,咬下去有汁水飙出来,笋子的清甜味很明显,不沾调料都好吃。

但是,她话锋一转,新鲜笋子有个毛病,就是性子急。你今天挖的,今天必须处理,要么焯水泡起,要么赶紧下锅,放到明天那个口感就不对了,纤维会变老,鲜甜味也跑了。而且新鲜笋子不好寄,快递路上闷两天,收到的时候笋壳都捂黄了,剥开里面的肉已经开始发硬。
然后她指了指竹筛子上已经晒得半干的笋片,说干笋子就不一样,性子稳得很。
她说马边这边做干竹笋,讲究的是太阳晒,不是机器烘。机器烘干的快是快,但笋子的那个香味出不来,吃起来木渣木渣的。太阳晒的,前前后后要晒三四天,每天早上摊开,傍晚收回来,中间如果变天,跑得比哪个都快。晒到笋片完全脱水,颜色从白色变成那种深褐色或者暗黄色,闻起来有一股很浓的笋干香,这个时候才算成了。

说到营养,刘嬢嬢专门强调了一下。她说你不要听别个瞎说,干笋子不是营养跑了,是水分跑了。晒干这个过程,就是把水拿走,剩下的东西都浓缩了。她说你看干笋子泡发之后那个水,黄黄的不是脏东西,那是笋子里面的精华泡出来了,那个水煮汤香得很,倒了就可惜了。
她还说了一个细节,我觉得特别实在。她说马边这边的干笋子,尤其是高山苦竹笋晒的,表面会有一层淡淡的白霜,有些人不懂以为是发霉了拿去洗掉,实际上那是笋子里面的氨基酸和糖分析出来的,跟柿饼上的白霜一个道理,是好事,不是坏事。
泡发这个事她也讲得仔细。她说干笋子要提前一天泡,冷水泡,不要用热水催。热水泡发的快,但泡出来的笋子是软的,没有嚼劲。冷水慢慢泡,泡透了之后那个笋片是弹的,手指按下去能回弹。泡好之后还要煮,煮到筷子能轻松戳穿,但还有点韧劲的时候就关火,那个状态最好,下锅炒也好炖也好,都巴适。

然后就是口感的区别。她说新鲜笋子吃的是鲜和脆,干笋子吃的是香和韧。干笋子炖腊肉或者炖鸡,那个香味新鲜笋子永远煮不出来,因为晒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反正就是更香了,那种香气是钻到鼻腔深处去的,很厚重。干笋子烧牛肉也是一绝,笋片吸饱了汤汁之后,咬下去不是脆的,是那种有弹性的筋道,越嚼越香,最后还有回甘。
我又问她,那到底哪个好?
刘嬢嬢笑了,说这个不分好坏,看你想咋个吃。想吃清脆鲜甜的,趁季节买新鲜的。想囤到冬天炖汤烧菜的,备点干的。她说她每年自己都要留十几斤干笋子过冬,腊月间杀年猪的时候,干笋子发好和新鲜肉一起烧,那个味道,她说你吃过一回就晓得了,屋头来客筷子都抢不赢。

我走的时候刘嬢嬢硬塞了一袋她去年晒的干笋子给我,说这个是老河坝高山上的苦竹笋晒的,拿来炖排骨,汤都是甜的。我回来第三天就炖了,确实,那个汤喝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鲜,不是味精那种鲜,是从笋子里慢慢煮出来的那种清甜,很舒服。